很难否认,爆火的具身智能行业,更像是一场男性的游戏。
根据智联招聘《2025年机器人产业人才发展报告》显示,国内具身智能行业作为机器人/AI的交叉领域,女性占比大致在23%,技术岗位女性占比更低约12%,而女性创始人/联合创始人更是凤毛麟角。在屈指可数的几位女性创始人里,千寻智能的联合创始人郑灵茵,似乎是一个更加独特的存在。
今年年初,千寻智能官宣完成两轮近20亿元融资,正式跻身“具身百亿独角兽"行列。在技术层面,其开源的Spirit v1.5模型成为中国首个性能超越美国PI0.5的具身模型;在商业化上,全球首条人形机器人产线也已在宁德时代投入运行,与京东的新零售合作也即将落地;而千寻的IPO进程也正在筹备当中。
这频传的捷报所吸引来的聚光灯,都打向了放弃了珞石IPO,All in具身智能的机器人老炮韩峰涛(下图右一)和Spirit v1.5模型的掌舵人,伯克利归国的青年科学家高阳(下图中间)。而同在千寻“创始铁三角”之列的郑灵茵(下图左一),却只出现在两位男性合伙人访谈的只言片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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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非是一种不公平的待遇,而更像是郑灵茵一直以来的行事风格。因为如果你试图查阅郑灵茵的履历,可以说低调得不可思议——没有专栏,没有访谈,甚至没有一篇完整的个人报道。我们所知的,只有郑灵茵曾与韩峰涛共同在珞石机器人履职的经历。她从0到1组建了海外事业部,并带领团队在欧洲、俄罗斯等地区拓展市场,迅速实现商业化成果。
但仅凭这样一段履历表述,似乎并不足以坐稳千寻智能这样一家新晋百亿独角兽“创始铁三角”的位置。也正是由于详细履历的缺失和一直以来的低调,郑灵茵的身影始终被一层神秘的雾气环绕。
我们从千寻智能的早期投资人处获悉,郑灵茵是韩峰涛创业伊始就第一批邀请加入的伙伴。而她本人在公司的初创阶段,尤其是韩峰涛与高阳的组队过程中,也一直扮演着举足轻重的角色。甚至,千寻智能的名字”千寻“二字,也出自郑灵茵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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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寻智能早期,创始团队和投资人的第一次合影,右一为郑灵茵)
而在当下,郑灵茵在公司负责的板块更是几乎覆盖了除研发之外的所有部门。从内部行政管理,到人才梯队的搭建,从品牌和市场营销,到财务和融资管理,郑灵茵俨然是已是千寻智能不可撼动的管理核心。
还有知情人士曾爆料:不爱主动表达的高阳曾在千寻成立第一年的年会上,向郑灵茵表达了由衷的感谢,并称郑灵茵为自己的“奖励函数”;而韩峰涛也曾在公司内外多个场合公开强调了郑灵茵这一女性角色在以男性为主的创始团队中的重要作用,也称其是整个公司的“奖励函数”。
仅从千寻智能外部来看,可能很少有人能够意识到:正是这个全网几乎搜不到太多信息的女性,正维系着千寻智能“创始铁三角”和公司整体稳定运行的微妙平衡。
三月的第一周,我们在北京海淀终于见到了这位神秘的女性创始人。
她刚刚结束两拨投资人的接待,一边说着抱歉一边飞速回复着手机里的未处理信息。
“具身智能确实太火爆了”她揉了揉太阳穴,略带歉意,语速极快地说到“实在抱歉,没想到除了预约的,还有自发临时上门的投资人。”言语间,藏着对行业的笃定与自豪。
而我们也正式与郑灵茵开启了一段,围绕千寻智能,围绕具身智能行业,围绕”创始铁三角“,围绕女性创始人的深度对话。
▎以下为与郑灵茵的对话全文,略有删减:
资本狂欢里的千寻智能:
创投家:我们知道您一直主要负责千寻智能的融资,您是如何看待在2025年底到2026年初这一波具身的资本狂欢?
郑灵茵:我觉得大家的热情在2025年11月左右就很明显了。原因有两点:第一就是千寻和美国几家头部具身智能厂商都在这一阶段取得了类似的阶段性进展和一些非常不错的成果,大家几乎同时预判到了Scaling Law的到来。
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行业还处在一个“非共识”的状态,大家各执一词,投资人们也是眼花缭乱。到了25年的年底,共识才开始逐渐收敛。大家都意识到:不能再一味地押注商业化和本体,要解锁海量的场景,一定要靠大脑的升级,也就是模型的进化。
另一个原因,就是去年智谱和minimax这两家大模型厂商上市之后的优异表现,给整个具身行业和一级市场投资人们都带来了信心,行业似乎终于看到了清晰可行的退出路径和经营模式。具身智能虽不能说100%就是AI的终局,但它一定是最接近AI终局的,目前最接近物理世界的载体。
创投家:韩总在之前访谈中也提到说,2026年的核心关键词是模型,而且核心的数据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咱们是如何解决数据问题的?这是否就是您说的阶段性进展呢?
郑灵茵:过去行业无论是遥操作采集数据,还是买机器人进工厂实采数据,我们都称之为冷启动数据。其实这个数据的多样性和数量级都远远不够。我们应该是国内最早提出要把机器人“穿”在身上,在人们日常工作的同时同步采集数据这一解决方案的。
我们自研的“全身的 UMI”方案,融合UMI(手部精细操作)、外骨骼(全身动作)与动捕技术,从去年9月开始,截止到目前,我们应该迭代了四大版本,数十多个小版本,已经达到基本不影响日常工作的程度。它与我们的机器人完全同构型,人类穿在身上,不会影响日常干活,同时能把数据采集了。而且数据可用性从初期的30%提升至95%,成本仅为传统遥操作的1/10。
这套方案也是我们今年计划积累100万小时数据的依仗,目前这套数采方案大概领先市场3-6个月的时间,我们会有各种各样的渠道和方法来保证这个数据的采集。
创投家:千寻从2024年3月到2026年3月,仅用了两年时间就快速成长为百亿级别具身独角兽,您觉得千寻做对了什么?
郑灵茵:人才和团队是所有问题的核心,千寻做对的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韩总在最初便找到了以高阳老师为核心的初创团队,以及后续不断搭建和完善的完整的人才梯队。
其次,就是千寻一直认定和坚持的”重押具身大脑“的战略选择,基于韩总多年工业和医疗机器人行业的积累,我们在创业的第一天,就坚定的认为:只有具身大脑,才是改变机器人行业的关键。现在有一些具身公司为了生存和融资,忽视具身大模型正处在性能高速爬坡的关键期,过早过度商业化这不是我们想做的。
创投家:目前的一级市场投资人对于订单的实际落地这个事儿看得很重吗?千寻在商业化上又有着怎样的布局?
郑灵茵:不同的投资人想法也不同。我只能说,选择投资我们的股东机构,并不会去过度纠结短期内订单的增长。他们相对会更关注企业的主逻辑是什么,逻辑的支撑是什么。投资我们也代表着他们对于具身大脑能力的押注,我们有清晰的主线以及对模型成长的预判,所以我们的投资人也没有那么焦虑于短期商业化落地。
千寻从第一天开始就重押具身大脑,我们在商业化路径上并没有过度激进。我们和宁德的合作,更多地是想去验证我们的模型在严肃生产过程里能够达到怎样的程度。
同时,我们也会把刚才提到的”全身UMI“数采方案用于宁德时代的的产线,来实现规模化的收集数据,提升模型上限。
在新零售行业里,我们和京东也完成了真实场景的落地。同时在其他行业我们也在积极探索,今年我们制定了一个亿的营收目标。
很多人说千寻的商业化推进有点保守,我还是要说回到我们的逻辑里。我们更关注如何迅速提升模型的上限,如何突破数据的瓶颈,过程中通过优质场景不断验证,真正形成数据飞轮,只要模型上限实现了突破,营收就只是数字而已。
创投家:咱们融了如此巨量的资金,准备花在哪?目前最烧钱的板块在哪?
郑灵茵:第一个顺位就是要花在”采集100万小时数据“这件事情上,这里面就包括人才、硬件、数据采集、数据清洗、模型和算力等花费。其实我们已经从市场上找到了一支整建制的数采团队加入,而这整个闭环链路上的花费将会是我们今年计划中最主要的成本开支,也是我们目前最烧钱的板块。
另外一块,就是组织的迭代和升级。我们已经有了明确的上市规划,需要引进更多的专业人才来扩充和强化我们的团队。
创投家:我们知道您还负责千寻的整体品牌和市场,也想听听您聊聊今年千寻智能并没有参与的”机器人春晚“?
郑灵茵:春晚极大地提升了机器人的国民曝光度,带来了很新奇的体验,展示了过硬的本体素质和非常强的小脑控制能力,对整个行业而言当然有好处。而且C端用户愿意为新奇的体验和情绪价值买单,也存在客观的商业价值。
但还是回到我们公司的发展逻辑里,这种短期的收益与我们最终想做的事情并不在一条主线上,所以我们先不会去做这个事儿。
创投家:那些专注于小脑研发的公司和具身大脑公司未来会是一种怎样的关系呢?
郑灵茵:其实业内都知道,现在的具身的硬件都是不解耦的。但是随着模型越来越强,高阳也说过未来具身的本体一定会解耦。当大脑可以泛化通用于所有本体的时候,我们这些具身大脑公司support他们就可以了。
这个其实取决于各家公司的战略选择,最终头部的具身智能公司一定是大脑和本体都会做。具身行业的终局我们可以参考安卓/iOS/鸿蒙的市场格局,将来千寻在推出软硬一体的产品同时,也会开放模型能力给有需要的本体和细分行业合作伙伴。
创投家:您在珞石有很强的机器人出海 Know‑How,现在千寻在海外有哪些布局呢?
郑灵茵:我们在海外布局这块,思路其实很清晰:千寻未来肯定要做一家全球化公司,海外市场我们非常重视,但节奏上一定是先把国内做扎实,再稳步走出去。
我们还是坚持,先在国内把产品做成熟、跑稳定,拿到真正的市场认可,再去系统性拓展海外。毕竟海外拓市场成本很高,物流、服务、运维这些,都需要成熟的产品和体系去支撑。
目前我们已经有专门团队,在深度调研海外的应用场景、客户痛点和真实需求,针对性地做产品和方案准备。同时在海外人才、品牌和业务前期布局上,我们也已经招了几位专业同事,提前把能力搭起来。预计今年下半年,产品成熟之后,我们就会快速推进海外落地。
海外市场的价值也很明显:第一,毛利空间更高,我之前做工业机器人的时候,海外毛利就比国内高出不少;第二,海外客户付费意愿强,对好产品的接受度也高,只要你产品够硬,很容易立住口碑;第三,海外劳动力成本一直很高,用工缺口和效率问题更突出,对机器人的需求反而更刚性、更迫切。
千寻创始铁三角的故事:
创投家:我们都知道您和韩峰涛在珞石机器人时期就共事过,说一说您为什么选择跟随韩一起出来创业?
郑灵茵:其实我比韩总更早离开珞石。
我当时在工业机器人领域作为业务前端,太接近客户和真实场景了。坦白地说,我看到了工业机器人的上限与天花板,很多场景下的作业它们还是非常受限。那时候我虽没那么清晰但是已经意识到机器人行业如果不做出改变,就会陷入一种低毛利、低估值的恶性内卷。韩总当年,也是因为看到了具身智能的机遇和未来远大的愿景,才毅然决然出来创业。
其实当韩总拉我入伙的时候,我还是挺犹豫的。
一方面离开珞石之后正在筹备考试,想继续念书;另一方面,当时的我也确实对于创业的不确定性还有所疑虑。不过我还挺震撼于韩总的号召力,能够迅速吸引一批优秀的人才,能够义无反顾地追随他创业。
另外说实话,我其实跟韩总在珞石时的关系“一般”(笑)。
因为韩总这个人的技术ego很强,“优越感”也很强,在研发方面一直都是说一不二,很少有人敢对他说不。
但是我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从小目标感非常强,性格也是风风火火,为了达成目标,我很少有什么顾忌。
可以说过往工作中跟韩峰涛吵架最多的人就是我了,包括现在在公司跟韩总吵架最多的仍然是我(笑)。而后来,韩总也跟我说过,他最看重我的正是“冲劲足”这一点,他觉得创业必须得找一个我这样具有超强“开荒能力”的角色。
创投家:听说千寻的名字是您起的?
郑灵茵:对,那个时候我还没有想好是否真的要加入。韩总对我说:你读过那么多书,你没想好也没事,先帮公司起一个名字吧。我说那我可以啊(笑)。当时想了很多,那时候放眼望去,具身的公司名全是星辰大海,好像都在天上,我想那我就落地一点,取个不一样的。我觉得具身智能这个行业太新了,而且此番创业之路一定是一个”千寻万找“的过程,我们找人才,找技术,找数据,找钱,找场景,找具身未来的窗口,那我们的公司名不如就叫“千寻”吧。
创投家:最终是什么让您打消顾虑,最终决定加入千寻呢?
郑灵茵:说实话,韩总做本体很强。但是就像曾经有人质疑他的点一样,“机器人大脑”这块他能不能做好,我一开始从内心也是存疑的。
我完全决定加入千寻,其实最真实的转折点就是我见到了高阳之后。也是直到那一刻,我才觉得这件事是100%靠谱的。
创投家:那您和我们说说您初见高阳时的情景吧?
郑灵茵:我第一次见高阳是在清华大学,那天他出来给我们开门,我说:“同学,麻烦帮我叫一下你们高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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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高阳)
对,高阳长的显小,经常也会让投资人惊叹:高总这么年轻!我第一次见到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年轻有为”。而在我第一次见高阳之前,韩总和高阳其实已经聊过很多次了,也带我见过了几位科学家。但直到见到高阳,我仍然惊叹于世界上竟有如此“清澈”和“纯粹”的人。
很多优秀的天才科学家骨子里的优越感是隐藏不了的,他们对自己履历的表达会很明显让人感受到他们在“凡尔赛”,但是高阳完全不会。
寒暄时我打趣地问他:“你高考成绩偏科吗?”
高阳说,“没考过,不知道偏不偏。”
--“哦,那是保送的,那你这保送的在清华这种地方能跟得上吗?”
--“我觉得那些高考状元好像费点劲,我还行。”
--“那你没参加过高考,中考考咋样?”
--“也没考过。”
--“那你的人生一次国考都没从参加过,不遗憾吗?”
--“幸亏没参加,自己考也许就考不上了,哈哈”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但你完全不会觉得他有一丝扭捏的炫耀和虚假的谦虚。这也是外界都传言高老师具备的“人机感”吧。
后来我们又聊到很多他对技术的理解和判断,也讲到他在伯克利时期一些研究方向的选择,以及为什么回国的种种考量。一番沟通下来,我被高阳纯粹的人性和极致的技术理想深深地打动。
出来之后我对韩总说:“如果你真的能让高阳能加入,千寻这事准能成。”
创投家:那您顺便聊聊您眼中的韩峰涛吧?
郑灵茵:我特别佩服韩总的点在于:他知道实现自己宏伟蓝图必须要找到什么样的人,而他也非常有自信一定可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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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初期的韩峰涛)
我们内部常说他是一个“极度乐观”的人,当我们遇到各种问题时,他的表态不是在安慰你说这件事没问题,而是他发自肺腑地觉得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从某种角度上说,韩总也是个非常”纯粹“的人,“纯粹的乐观”,从来不会有内耗,这一点跟高阳类似。另外,他们俩还都是追求极致的人,高阳追求的是极致的模型性能,而韩总追求的是一家极致伟大的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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